【杨树军专栏】
清华北大博士入职中小学传递的价值远超事件本身
原创作者|杨树军
体制内学校需要校长做决定的事项并不多。比如选择什么样的老师主要由教育行政部门说了算,他们看的是硬件:本科还是研究生,top2、985、211还是一般院校,至于他们的信念……这个问题因为太过抽象而从未被列入教师招录条件。
但这个问题真的不重要吗?一些独角兽企业、甚至行业巨头接连发生了一些挑战社会道德底线的事情,不仅外界在批评他们,他们自己也在反思:到底只是个人的问题,还是整个公司的价值观出了问题?是他们个人的信念原本就有问题,还是公司的文化导致了他们的信念偏差?
那些引进清华北大博士的学校究竟是在引进什么?
有能力引进清华北大博士的学校,当然也有能力引进高三把关老师——这是一个比学历、职称更厉害的“身份”,在以应试教育为价值追求的学校里,他们是一群神一样的存在。是清北博士还是高三把关老师,背后是学校的信念问题。
张桂梅老师肯定是有信念的人,但她既引不来清北博士,也引不来把关老师。“走出大山永远都不要回来。”这是她对身边那些孩子的告诫。她日常采用的也是“半军事化管理模式”,她自己则永远是校园里起得最早、睡得最晚的那个人。她一方面用无比敬业的方式努力改变着一批山村贫困女孩的命运,另一方面她采取的就是“野蛮”的学生管理模式。这样的学校价值最终成就的是什么样的学生呢?其中的无奈与遗憾值得我们深思。
而既有能力引进清华北大博士,也有能力请来高三把关老师的衡水中学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,因为这所学校的信念就是——不惜代价,考更高的分数。
2021年深圳中学入职教师名单揭晓:清北博士占多数。这样的新闻除了吸引眼球之外,它本身传递了怎样的价值呢?许多人的第一反应是,这些top2的博士未必适应中小学教育。准确地说,他们是不适应我们的应试教育。问题是——你觉得深圳中学招请他们是为了提高学校的升学率吗?
教育是非常专业的领域,教师是专门技术人员。家长过多参与学校事务已经影响了学校的教育,“双减”将家长从孩子作业中解救出来的同时,学校也在获得某种解放。清北博士加入基础教育正是一个适当的时机。
中小学里真正喜欢自己工作的人不会超过一半,这其中真正能胜任的也不会超过半数。或者说他们已经被应试教育的魔咒禁锢了身心,真正的教育改革可能需要新鲜的力量。
这个新鲜力量会是这些名校博士吗?一个人北大清华博士毕业后突然决定去中小学当老师了,他到底是在选择什么?——待遇不错,主要是稳定,关键是寒暑假……
然后呢?一方面是就业环境的限制,另一方面,博士们选择中小学大概是发现了这里有他们施展的空间——我们相信,一定是某种信念的召唤,让他们觉得在这里可以大有作为。
以应试教育为信念的校长,会把清华北大博士变成高三把关老师吗?博士们选择基础教育是一回事,问题是我们的学校真的做好准备了吗?
自以为聪明的校长将自己定位为电影导演,而校长原本只是一个召集人。一个导演可能非常主观,他可以带着强烈的“偏见”,他不会什么都去照顾,他需要有自己的审美与价值观,这样的作品才具备独特艺术魅力。
而校长需要让渡出几乎所有空间,因为他占据它们太容易了。比如一群人拍照,他们会理所应当地把中间位置留给你;开会的时候,最后一个环节他们会期待你总结、至少也说点什么,否则他们会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。
聪明的家长只是让自己保持成长状态,孩子的教育只是“圣人之余事”。同理,如果一所学校里到处是校长的身影,那里就只会有一种声音。当一所学校只有一种声音时,它多半是错误的。
校长既不是学术权威,对校园内的大小事务又不可能全知全觉。好的校长会从一开始就破除“中心”,不能让全校习惯等待他的指令;每个人都该去判断形势,并适时行动。他们不对校长负责,每个人都对自己的信念负责!
那些总把自己摆在舞台中央、永远打着追光的校长要推进的一定是不自然的东西——比如应试教育。正确的教育是去中心化的,优秀的学校可以提供多个尺度,允许孩子们在多次试错中逐渐找到自己的兴奋点。
清华北大博士进入深圳中学后,开设了海量的基于各自研究领域的专业选修课程——我们深信他们正在实现自己的理想。
哈佛的政治精英、麻省理工的科学怪才、斯坦福的硅谷企业家……这叫传统,越来越“吓人”的升学率不应该成为我们学校唯一夸示于人的成绩。
学校的最大意义在于传递价值观——而它本身应该是包容的、开放的。学校是一个操作系统,而非应用程序,懵懂的学校将自己降级为网店,他们竭力为学生提供考试技巧。
事实上,学校也不需要太明显的特色,但是每一位学生都该有自己的个性——衡水中学的巨大“成功”像魔咒一样控制了越来越多的学校,高中自然不用说,抢跑的初中学校觉得自己很聪明,一些小学也在暗中模仿衡水中学了。
校长如果只做一件事,他应该做的就是为孩子们树立榜样。对于校长来说,将自我个性融入办学历程,是很难避免的一件事,但他需要慎重考虑。包容应该被放在学校的最优先战略项上,就像思考永远比感动更有价值一样。
学校最不应该做的就是给孩子们传递一些极端的、直白的成功学——考更高的分数,上更好的大学,找更好的工作,挣更多的钱。这样的学校留给博士们的空间还有多少?
当分数成为一所学校最耀眼的成绩时,她已经堕落了。
衡水中学告诉他们的学子说:你们只需要忍受一年、最多三年,然后就可以拥有幸福人生了!真是这样吗?这三年在他们一生究竟会扮演什么角色?当所有学校都被笼罩在衡水中学的影子下的时候,我们的价值从何体现?
博士们不适应的地方正是我们学校需要改变的,也是“双减”后亟需补充的部分——他们的进场有可能逆转一直在恶化的教育生态环境……清华博士基本没有分数焦虑,他们应该没有兴趣把别人教成做题专家。他们最有可能做的事情是:赋予孩子们人生意义!这比让他们考高分、获得某种奖励重要得多。
我们希望他们是一群坚定捍卫自己信念的人,教育的使命是影响孩子们的命运——高考只是一种方式。除此之外,他们还要在复杂场景中认识自己,理解不同的关系,并不断提升自己的道德感。
我们从未遇见过今天这样既无共识、也无真相的时代,太多的不确定性让我们失去了几乎所有安全感。关于教育未来的“灵魂拷问”可能是这样的:谁更容易将孩子们送去清华北大,是清北博士还是高三把关老师?
(本文为杨树军校长原创,首发其个人微信公众号“杨树先生”,校长传媒获得授权发布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