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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中国,水渗透在从日常生活到哲学思想、从战争到艺术的方方面面,但正如谚语所言“鱼儿看不到水”,我们虽身在其中,却未必感受至深。
本书从地理、神话、哲学、政治、经济、管理、战争、艺术等多个角度,探索了水在中国历史文化中所扮演的关键角色……作者将“水”这一地理因素作为叙事核心,纵横古今,信手拈来,系统翔实地爬梳了水与中国文化之间的关系,试图找到梳理和理解中国历史文化的一条全新脉络。
不可否认的是,在19世纪初,黄河治理机构是一个耗资过高的庞然大物。自明朝初建以来,这个臃肿的官僚机构中的每一个人(包括司库、军官、管理者和文职人员),都以典型的官僚方式,为他们的朋友、孩子和家人谋求职位和晋升。人们指控这些官员挥霍无度,贪污腐败,中饱私囊或流连青楼。
尽管如此,这个机构倒并非完全堕落而无能。不过有一个问题非常要紧——它的管理者都不是技术专家。官员们之所以获得相应的职位,是源于他们对儒家经典的了解:他们没有理由精通水利工程本身。换句话说,对于一个人是否有资格担任政府职位,存在一种危险而狭隘的观点。
虽然获得职位的标准有时会过于宽松或者任职者不够合适,但保住职位是另一回事。在明清两代政府中,渎职者即使不受到更为严厉的惩罚,通常也会被撤职或被当众羞辱。因此有些时候,真正有能力的人通过努力也可以身居高位。道光年间的麟庆就是其中之一。
1833年,麟庆被任命为江南河道总督之后,他开始尝试将技术能力作为水利官员晋升的条件。另一位有能力的水利工程师是麟庆在河南的同级官员,河东河道总督栗毓美。
1825年第一次赴任水利机构,麟庆就全身心地投入了进去。当一些儒家官员稳坐高位,沾沾自喜,坐收渔利之时,麟庆则开始尽可能地收集全部相关知识。他这样记录:“(我)爰陈治河诸书,博观约取。”他冒着酷暑和暴雨巡视工地,向他遇到的每一个文武官员提出谦逊而机敏的问题。如果在现场发现什么工具或测量仪器,他会找一个人详述它的使用方法。
最终,他拿到了一大批水利工程著作。系统地仔细阅读之后,他编写了一本书名相当现代化的手册——《河工器具图说》,并于1837年出版。他说,之所以给这本书配插图,是因为看文字不易理解的地方,可以通过插图去理解,反之亦然。
他用同样的方法编写了《黄运河口古今图说》一书,描述了明末以来黄河、淮河和大运河交汇处的工程变化。这三条河当时交汇于江苏省的洪泽湖附近。这两本书都属于实用类,但麟庆知道该如何使其抵达他的目标读者:儒家文人。
麟庆把它们写得就像今天的政府科技简报,用官僚能够掌握和使用的术语来表达复杂的技术问题。道光皇帝非常信任麟庆,令他审计江南河道总督署的财务状况,并根除其管辖范围内的贪污腐败和管理不善。在诸多违规行为被暴露出来之后,他并没有为自己辩解。在1841年之前,他始终被视为官员的典范。
在嘉庆皇帝治下的几次水利危机中,河东河道总督栗毓美表现都很突出。在一个鼓励胆怯者和保守的随波逐流者的环境中,栗毓美从不害怕创新。(他也从不怕对自己的想法和能力表达完全的信心;幸运的是,基本每一次他都是对的。)
他认为,不应该用易受侵蚀的夯土筑造堤坝,而应该用结实的砖块。这样做成本更高,也更耗时,但栗毓美开办了国有砖窑,从而可以规避私人厂家的过高收费。他的措施健全而有效,他的清廉使他成为有德儒家官员的典范。1877年,官方为他建了一座祠庙,称他为“栗大王”。
栗毓美的继任者是一位名叫文冲的官员,与自己的前任相比,文冲不具有任何专业知识。对他的任命说明了道光皇帝面临的一个巨大困境——由于担心水利机构腐败成风,道光皇帝更喜欢清正廉洁的官员,而非擅长河道治理者。文冲属于前者;事实上,他与水利机构从未有过任何接触,而这对他来说是有利的,这说明他肯定没有受到水利机构违规倾向的影响。
文冲在打击贪污腐败、滥用职权和奢侈浪费方面达到了道光皇帝的预期,他甚至发现栗毓美在簿记上作了假,虽然后者只是为了确保在需要时能立即拿到资金。但是,对于河道的堤防工程,他确实了解甚少,这一点无法伪装。
1841年初秋,在河南开封北部祥符县的张家湾,强降雨使黄河大浪漫过了南侧的堤坝。洪水迅速漫延。这天夜里,祥符县被冲毁;次日一早,开封百姓发现自己的城市已完全被泥水包围。洪水一旦爆发,即使力量受到分散也不会停止流动,同样,也不会停止侵蚀。黄河在摆脱束缚之后,不断冲刷着开封颓败的城墙。
文冲认为,目前还不可能挡住洪水,即使挡住,也会损失巨大。因此,他建议开封及其周边地区的居民撤离。这被认为是一种纯粹的机会主义——他的批评者指出,他甚至都没有亲临受灾的开封。文冲提出弃城,任洪水肆虐,被指是试图把这场灾难转移给他人。因为如果洪水涌入洪泽湖,淤泥便会最终堵塞黄淮之间那段大运河的关键部位。
听到文冲的计划,皇帝被激怒了,判处这位官员在秋末冬初的三个月时间里,每天都戴着沉重的木项圈站在河岸上。之后,文冲被流放到新疆最北部的伊犁地区服劳役。面对如此巨大的灾难,很难找到特别有效的策略,也很难知道该如何充分利用有限的资源,而且考虑到在治水方面缺乏经验正是得到任命的部分理由,像文冲这样的官员基本不可能知道究竟该做什么决定。